chapter 04 红椒圈

    回到家，躺在床上的时候，妈妈拨来了视频电话。

    这位纵横娱乐圈二十年的周大影后，在前置摄像头下的脸，依旧是美丽的，视频背景是洗手间，她穿着浴袍包着头发，正在脸上涂抹着什么。

    绿猗，你什么时候过来。

    放假后，周绿猗已经在潭州待一周了，每个假期她都要去妈妈身边待一段时候，周杞，也就是周大影后将这称之为亲子时间。

    半个月后。

    时间这么具体，周杞动作一停，了然地笑，乐其桐回潭州了？

    脚勾着床上的帷幔，周绿猗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周杞和孟哲行的婚姻只维持了短短一年，之后她虽然没有结婚，但也谈了几场恋爱，她实在不明白女儿对乐其桐这种长久的爱。

    他有那么好吗？值得你这样念念不忘。

    她还记得去年因为乐其桐没有回潭州，整个假期周绿猗的心情都不太佳。工作太忙，在仅有几次的见面中，她对乐其桐的印象很稀薄，只记得长得挺好，再就是话少。

    我不想和你谈他。

    周绿猗皱起眉，很不喜欢她这样轻飘飘的语气。她从来不会和任何人谈论乐其桐，所有对他的认识都来源于她自己，和别人分享就是在浪费情绪。

    OK，我明白了，我们不谈他了好吗？

    周杞是个很开明的母亲，她也明白自己对女儿的陪伴过少，在感情上更是给不了她多少建议。

    等你想来北州的时候，随时打电话给我。

    挂断电话，周绿猗烦躁地把被子蹬到了地上。

    喜欢乐其桐的时间，久不可考，从有记忆的时候，他们就认识，她的脾气从小就很坏，讨厌谁就喜欢瞪着人，那时还不懂掩饰，班级里的人不愿意和她玩，长大以后才知道这叫孤立，但她不在意。

    因为有乐其桐，他见识过她更多的坏脾气，可是从来没有一次，真正的丢下过她。十六岁和孟湘发生冲突，她独自从城东走回来，发起高烧在被子里抽泣。

    被子被掀开一角时，她放声尖叫，随后眼前的光消失，重新回到黑暗里。让她一个人，这样就很好，哭声却更大。

    隔着被子，乐其桐抱住了她，周绿猗忘记了哭泣，青春期后，他尽力避免着和她有身体接触，更遑论像这样，紧紧抱着她，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，而且，那时候因为嘟嘟，他已经有一个月不愿意和她讲话了。

    空调温度开得太低，周绿猗打了个喷嚏，在床上滚了一圈，伸手把被子又捞了起来。

    梅雨季节终于过去，潭州的夏天燠热，能在这个时候见面的，都是过命的交情，朋友郑雨涵打来电话约她时，她想也不想就拒绝了。

    太阳晒得花园里植物的叶子都打卷，她没办法想象照射在身上时是什么温度。

    在家里吹吹空调不好吗，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。

    我恋爱了。郑雨涵声音腼腆，周绿猗都能想象到她手指绞着电话绳的样子。

    谁，我认识吗？

    咱们同班同学，丁鸣。

    郑雨涵对谁说话都是细声细气的，又爱漂亮，高中时班上男孩女孩没少挤兑过她，她再生气也只能跺一下脚，把自己气得脸通红。

    那时郑雨涵是语文课代表，有一次路上遇见周绿猗，问她为什么总不交摘抄本。

    我没写。

    郑雨涵脸上的笑僵了一下，接着苦口婆心的劝她，摘抄是为了作文积累素材。

    周绿猗敷衍的点头，接着脸色一沉，郑雨涵还以为她是听烦了，刚要止住话，手里的书却被抽了过去，抬手便往下砸，看什么看，眼睛喜欢乱瞟就挖出来。

    两人站在楼梯边，郑雨涵下意识退了两步，捂着自己的裙子，周绿猗三两步下了楼梯，一把拽住男生的衣领。

    手机拿出来。

    男生和周绿猗差不多高，涨红着脸想躲，被她劈手夺过手机，屏幕还在拍摄界面，她快速删了照片。

    可可以了吧，手机还给我。

    周绿猗笑了一下，松开手，男生一愣，紧接着听到嘭的一声，她直接将手机砸到了墙上。

    事情闹大，三人都被请到了办公室，见没了证据，男生叫嚣着要周绿猗给他当众道歉，郑雨涵气得不行，周绿猗却不关心，还有闲心坐在一边看自己的手，刚才抓衣领的时候太用力，手都勒红了。

    门被推开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，郑雨涵清楚地看见，周绿猗一下子笑了。

    乐其桐读高三，但他在整个高中都很有名，成绩好，长得帅，有钱，高中是一碗平凡无奇的汤面，他是最醒目的那粒红椒圈。

    其他人都是空气，红椒圈径直走到周绿猗面前，受伤没。

    周绿猗笑着摇头，偷拍男被他推门而入的气势吓了一跳，又很快找回自己的声音，没证据就得给我道歉，还得给我赔钱！我手机都让她给砸坏了！

    乐其桐转身，连眉头都没皱一下，我刚去了楼梯间，那里有监控，手机砸了我帮你送修，照片也能恢复。

    偷拍男一下子惊慌起来，乐其桐也不说话，看他额头的汗都快滴下来，才又说了一句：偷拍女生，你认不认？

    事实已经很明显了，偷拍男不得不向两人道歉。

    出了办公室，周绿猗蹦跳着走到乐其桐身边，同学两年，郑雨涵第一次见她这么雀跃，对，雀跃，像只鸟儿围着乐其桐蹦跶。

    乐其桐停下脚步，周绿猗，见义智为你听过吗？

    他现在的情绪明显要比刚才强烈，周绿猗觉得很无辜，我知道啊，可我当时没忍住。

    如果能控制脾气，她就不会是周绿猗。

    郑雨涵缀在他们后头，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，见乐其桐又是不讲话，心里跟着一紧，他很懂得沉默的力量，说话力图切中要害，对上周绿猗的暴脾气，她怕两人吵起来。

    乐其桐深深看她一眼，继续往前走，周绿猗反而妥协了，拉着他衣服后摆求饶：我错了，我保证不再犯！

    乐其桐抽回自己的衣服，她伸手又拉过去，重复了好多次，直到将周绿猗送回了班级。

    与周绿猗成为朋友后，郑雨涵才认识到，在乐其桐身边的周绿猗是限定版，其他的时候，是像现在一样的喷火版。

    两人各妥协一步，将聚会改到傍晚，舞蹈课结束，将车从地库开到主路上，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，周绿猗从扶手箱里找到墨镜戴上。实在讨厌夏天，整座城市像火炉一样将人来回炙烤。

    两人约见的地方是一家内衣店，美式复古风的装潢，整家门店像一个粉黑相间的包装盒，顶上最好再打上丝带。

    周绿猗到店时，郑雨涵正在试身体乳，见她来了，将手臂伸到她面前，苹果花香味、莲花香味、樱花香味，选哪一种。

    周绿猗嗅了嗅，我闻不出区别。

    走到内衣区，郑雨涵的目光聚焦在那些蕾丝薄纱，较为性感的款式上，周绿猗幽幽看她一眼，你和丁鸣已经到裸裎相见的地步了吗？

    郑雨涵眼睛睁圆，左右环顾，你声音可以再大一点。

    她伸手取下一件淡粉色蕾丝胸罩放进篮子里，神情有些害羞，还没有那么快。又欲盖弥彰的解释道：主要是现在都夏天了，内衣也要换薄一点的。

    这一点她倒是赞同，进了夏天，衣服都要轻薄透气，要是紧贴在身上，更像是闷罐。选了几件内衣，和她一同去试，间内是明亮的白灯泡，却不会照出人的隐私，周绿猗脱下身上的T恤，反手解开内衣扣子，一起挂在挂钩上。

    试衣镜里，她的身体纤秾合度，胸型也很好看，腹部侧面线条清晰。臭美了一会儿，将内衣都试了一遍，出来时将不合身的交还给导购员，郑雨涵又拉着她去看泳衣。

    手指滑过衣架，郑雨涵选中一件白色碎花分体式泳衣，我和丁鸣过几天要去水上乐园玩，你要不要一起。

    周绿猗摇头，看上了一件薄荷绿的连体泳衣，或许是出于名字的原因，她对绿色总是有一种偏爱。

    我才不要做你们的电灯泡。

    高中三年，大部分同学她记得并不太清楚，只记得丁鸣好像有点高有点瘦，他也爱调侃郑雨涵，但又会在别人取笑时为她出头。

    真是别扭的男高中生的爱。

    南湖的周边有一条街，有着各式各样的小酒馆，白日里并不显眼，到了夜晚，便展开了它绚丽的裙摆。周绿猗和郑雨涵找了一家能做简餐的小店，先点了两份海鲜面来祭五脏庙。

    将罗勒叶子挑出去，周绿猗卷了两口面塞进嘴里，跳舞是体力活，陪人逛街也是，她急需能量来补充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天暗，五光十色的灯却亮起来，两人钻进一家小酒馆，郑雨涵喝酒，她喝橙汁，点了炭烤鱿鱼干，芥末酱油放在小瓷碟里，一阵冲鼻的刺激后是海产品的咸腥味。

    店里像是点着煤油灯一样暗，很适合情侣或好友凑在一起低语，正如此刻周绿猗吞咽着橙子果粒，听郑雨涵讲述自己的初恋故事。

    高考前一点都没显露，我去大学报道前，他约我出来见面，那时候我就明白点他的意思了，上大学后我们不在一个城市，他经常给我打电话，国庆还特意跑来北州，非要我给他当向导，我才去几天啊。

    初恋的心意在于不可言说，去山上看红叶的那天刚好下了雨，两人连观光车都挤不上，只好买了两把伞徒步走上去，满山人挤着人，走着走着两把伞变成了一把伞，谁也没说破，那就是暧昧开始的时候。